為仔女,却難溝通
移民父母與在美國長大的孩子
「我們離鄉別井來到美國,為孩子付出了一切。可是他越長越大,越來越不願意跟我們說話;一說到讀書就吵,一管他就關上房門。他說我們不明白他。難道是我們教錯了嗎?」
如果你是一位移民父母,這些話也許令你感到熟悉。許多華人家長在孩子升上初中、高中,甚至上了大學之後,忽然發現:那個曾經黐着自己的孩子,好像變成了一個說着另一種語言、過着另一種生活的陌生人。
首先想說的是:衝突並不代表你失敗了,也不代表孩子不愛你。 孩子在青春期爭取獨立,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;而在移民家庭中,這個過程又多了一層文化落差。下文將由羅博士梳理這種張力的常見來源,提供一些可以着手的做法,並說明心理治療可以怎樣幫助你的家庭。
我們的另一篇文章《想盡孝,卻總吵架》,講的是成年子女與年邁父母之間的鴻溝。本文則從父母的位置,看同一道鴻溝的另一端。
為何兩代人之間好像隔着一條河?
1. 在兩條河交匯處長大的魚
你熟悉的是一條河的水溫:中文、中國的教育、「吃得苦中苦」的價值觀。你的孩子卻是在兩條河交匯處長大的魚。在家裏,他是華人父母的孩子;一出家門,他在美國的學校、朋友和網絡世界中成長。
許多在美國長大的華人孩子都有一種感受:在美國人眼中,自己不夠「美國」;回到中國,又被說不夠「中國」。他們每天都在兩種文化之間切換,這本身就很耗費心力。當父母只看到孩子「越來越美國化」,孩子卻可能正在努力回答一個更難的問題:「我到底是誰?」
2. 「管」就是愛,但孩子不一定這樣理解
心理學家 Ruth Chao 指出,用西方的「專制型教養」來理解華人父母並不準確。在華人文化中,「管」與「教」帶着深厚的關心與投入:父母管得多,是因為在乎得多(Chao, 1994)。
問題在於,在美國長大的孩子身邊,同學的父母可能更常說「我為你驕傲」,較少直接管束。於是,父母心中的「我管你是因為愛你」,到了孩子那裏,可能被理解成「你不信任我」,或「你只在乎我的成績」。愛是真的,只是翻譯出了問題。
3. 嚴格的期望,未必帶來想要的結果
「虎媽」的說法流行之後,心理學家金素英(Su Yeong Kim)對 444 個華裔美國家庭進行了長達八年的追蹤研究。她發現,最常見的並不是「虎式」教養,而是支持型教養:父母同樣有期望,但溫暖多於施壓。支持型教養下的孩子發展得最好,平均成績也最高;而「虎式」教養下的孩子,反而報告了更多抑鬱症狀、更大的學業壓力,以及與父母更疏離的感受(Kim et al., 2013)。
這並不是要責怪嚴格的父母。許多移民父母的嚴格,背後是一份深深的不安全感:「我們在這裏沒有退路,孩子必須比別人更優秀」。這份擔心是真實的,值得被理解;只是研究提醒我們,溫暖與期望並不矛盾,而且溫暖可能更有效。
4. 兩代人的「認知差距」本身就是壓力
一項針對 166 對華裔美國父母與青少年的研究發現,父母與孩子對「父母應該管多少」的看法差距越大,家庭衝突越多,孩子的抑鬱症狀也越多(Juang et al., 2007)。有趣的是,這項研究也發現,並非總是父母較傳統:有些家庭裏,孩子反而比父母更重視傳統價值。
換句話說,問題往往不在於誰對誰錯,而在於兩代人從來沒有機會坐下來,把彼此的期望說清楚。
5. 語言越來越遠
孩子的中文越來越少,父母的英語也可能有限。研究發現,與父母說不同語言的青少年,感到與父母的親密和溝通都較少;而能夠用母語彼此溝通的家庭,親密感最高。不過,同一項研究還發現,關係的好壞更能預測日後的語言使用,而不是倒過來(Tseng & Fuligni, 2000)。
這給父母帶來一個重要的啟示:與其把中文當作必須完成的任務,不如先把關係修補好。孩子願意親近你的時候,也更願意說你的語言。
6. 父母自己的故事
許多移民父母,自己也是在嚴厲的管教、經濟的匱乏或動亂的陰影下長大的。我們常常發誓「絕不要像我父母那樣對待孩子」,卻在疲倦和焦慮時,聽見自己說出了父母當年的話。精神科醫生 Murray Bowen 觀察到,家庭的情緒模式往往會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,直到有人停下來看清它(Kerr & Bowen, 1988)。
還有移民本身的犧牲:放下的事業、遠離的親人、在異鄉吃過的苦。父母常說「我們為你犧牲了一切」,本意是表達愛;可是在孩子聽來,這句話有時像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。
何解?可以從這裏開始
從「管」到「陪」:像放風箏一樣
養育青少年有點像放風箏。線拉得太緊,風箏飛不起來,甚至會斷;線放得太鬆,風箏又會失去方向。懂得放風箏的人,會隨着風向一點一點調整。孩子越大,線就要放得越長;但那根線始終在你手裏,那就是你們之間的關係。
先建立關係,再談要求
1. 每星期留出一段不談成績、不談功課的時間,一起吃飯、散步或做孩子喜歡的事。
2. 對孩子的世界保持好奇:他喜歡的遊戲、音樂、朋友,以及他關心的社會議題。先問,再聽,少評論。
3. 吃飯時,試着不問「考了多少分」,而是問「今天有甚麼令你開心或煩心的事?」
換一種方式說愛
1. 說出來。 很多華人父母習慣用行動表達愛,但孩子在美國長大,也需要聽見:「我為你驕傲」、「不管成績怎樣,我都愛你。」
2. 少比較。 「別人家的孩子」也許能激勵一時,卻常常令孩子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。
3. 講你的故事,而不是講你的犧牲。 把你的移民經歷當作一份家族傳承講給孩子聽,而不是當作一筆需要償還的債。
衝突之後,記得修補
爭吵難以完全避免,重要的是事後的修補。父母向孩子道歉,例如「剛才我太心急,說話太重,對不起」,並不是丟面子,而是為孩子示範如何承擔責任、如何修補關係。
夫妻同心,也照顧好自己
父母之間的教育理念不一致,孩子往往會夾在中間。先與伴侶達成基本共識,再一起與孩子溝通。如果祖父母也有參與照顧孩子,大家也需要彼此協調。同時,請照顧好你自己:一位疲倦、焦慮的父母很難保持耐性。
讓中文成為連結,而不是任務
一起看一部華語電影、煮一道家鄉菜、和祖父母視像通話,往往比強迫孩子上中文學校,更能令他願意親近中文。
對於有信仰的家庭,《以弗所書》在勸勉「你們作兒女的,要在主裏聽從父母」之後,緊接着說:「你們作父親的,不要惹兒女的氣,只要照着主的教訓和警戒養育他們。」(以弗所書 6:1、6:4)尊重與溫柔,原本就是雙向的。
甚麼時候值得尋求專業協助?
1. 孩子持續情緒低落、退縮、不願上學,或成績突然大幅下滑。
2. 孩子的睡眠或飲食明顯改變,或出現傷害自己的跡象。
3. 家中的爭吵越來越頻密、越來越激烈,或親子之間幾乎不再說話。
4. 你和伴侶常常為了孩子的教育而爭吵。
5. 你發現自己在重複童年時最不想重複的模式,或感到長期焦慮與疲倦。
如果孩子提到不想活、想傷害自己,或你擔心他的安全,請不要等待預約。 請致電或發短訊至 988(美國的自殺及危機求助熱線,亦為青少年提供服務),或在緊急情況下撥打 911。
羅博士如何幫助你的家庭
羅博士以國語、粵語和英語提供心理治療。在許多移民家庭裏,父母最自在的語言是中文,孩子最自在的語言是英語。羅博士能夠在同一次會談中於兩種語言之間自如切換,幫助兩代人真正明白彼此——不只是字面的意思,也包括背後的文化與心意。
1. 家庭系統治療是處理這類困擾的自然起點。它幫助全家看清反覆出現的互動模式,並練習新的相處方式。研究支持以系統式家庭治療處理與兒童及青少年相關的多種困擾(Carr, 2019)。父母可以單獨前來,在合適的情況下,也可以安排家庭會談。
2. 依附為本 EMDR(羅博士擅長的治療方法)可以幫助父母處理自己成長中的舊傷,讓你不再在壓力之下重複不想重複的模式。
3. 認知行為治療(CBT)幫助你鬆動諸如「孩子考不上名校,一輩子就完了」這類焦慮信念,以更平衡的眼光看待孩子的未來。
4. 辯證行為治療(DBT)的認可(validation)與情緒調節技巧,幫助你在衝突升級之前暫停,先承認孩子的感受,再表達你的擔心(Linehan, 2015)。
你也許還會對其他文章感興趣:《想盡孝,卻總吵架》,以及《從羞恥到體面》。
踏出第一步
你對孩子的愛,與孩子對你的需要,其實一直都在;只是需要找到一種兩代人都聽得懂的語言。如果這篇文章令你產生共鳴,誠邀你預約與羅博士的 15 分鐘免費電話諮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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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rr, A. (2019). Family therapy and systemic interventions for child-focused problems: The current evidence base. Journal of Family Therapy, 41(2), 153–213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1467-6427.12226
Chao, R. K. (1994). Beyond parental control and authoritarian parenting style: Understanding Chinese parenting through the cultural notion of training. Child Development, 65(4), 1111–1119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1131308
Juang, L. P., Syed, M., & Takagi, M. (2007). Intergenerational discrepancies of parental control among Chinese American families: Links to family conflict and adolescent depressive symptoms. Journal of Adolescence, 30(6), 965–97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adolescence.2007.01.004
Kerr, M. E., & Bowen, M. (1988). Family evaluation: An approach based on Bowen theory. W. W. Norton.
Kim, S. Y., Wang, Y., Orozco-Lapray, D., Shen, Y., & Murtuza, M. (2013). Does “tiger parenting” exist? Parenting profiles of Chinese Americans and adolescent developmental outcomes. Asian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, 4(1), 7–18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a0030612
Linehan, M. M. (2015). DBT skills training manual (2nd ed.). Guilford Press.
Tseng, V., & Fuligni, A. J. (2000). Parent-adolescent language use and relationships among immigrant families with East Asian, Filipino, and Latin American backgrounds.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, 62(2), 465–476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741-3737.2000.00465.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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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面臨心理健康緊急情況,請撥打 911 或前往最近的急症室。在美國,你也可以致電或發短訊至 988(美國自殺及危機求助熱線)。

